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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竹不淡
字号:  2013-02-06 16:13:14        

 

最近工作疲劳,上班路上,看见笼似的林立的高楼,便不由得生出厌烦之意。心中便构思着自己理想的园地:有一处简朴的小屋,处在荒野的山村,屋四周还需种上密密的竹枝,隔断那条通往世俗的路。

刚想到这里,便觉得场景似曾相识。对了,那应该是曾经的家、儿时的乐土。原来,故乡的一点一滴,一草一木,早已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中,无论我走多远,它们都在冥冥之中深沉地召唤着独在异乡的游子。

四合的院落,周围是茂盛的竹林。一根根淡竹像是要刺破苍穹,努力地向天空伸去,又把细弱的顶梢屈下来,谦逊地守候着这一院的人们。我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孩童。蹒跚学步时,我徜徉在竹林里,和伙伴们捉迷藏,捡拾蘑菇地藓,抑或爬上高高的竹梢,蹑手蹑脚偷一窝鸟蛋;启蒙之初,我日日穿过那片竹林,往返于校园和四合院之间,无论是出去,还是回来,总会在竹林里流连一番;舞象之年,常在竹林的隐蔽处,诉一诉委屈,吐一吐秘密;及至弱冠,便又开始自比淡竹,学习它那种通直挺拔、虚怀若谷的精神了。

蜀地的习惯,但凡院落周边,必是要竹海环抱的。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一种风水,还是有着实质上的意义。但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从立开始,便每天每天地变化着。

初春,竹笋在后破土而出。你还在被窝里的时候,便能听见它们冲破土壤争先向上的咯吱声。雨过天晴,便怂恿着母亲带去竹林里,挖一筐肥硕的竹笋,美美地炖一锅鲜汤。父亲是坚决反对我们挖竹笋的,因为他盼望着这些竹笋都能够成竹,为他所用。

,当竹的枝叶翠绿的时候,原本裹在笋上的笋壳便渐渐变黄脱落。大人们便叫我们拿一根铁钎,在笋壳上一扎,一长串笋壳便穿满了长长的铁钎。这些笋壳拿回家去,不需要晾晒,便是很好的柴火了。留待梅雨时节,其它潮潮的柴火都不好生火的时候,这笋壳就是一点就着的宝贝了。笋壳不仅仅可以做柴火,它还是母亲为我们纳鞋底的原材料。一片片毛茸茸的笋壳,被母亲打磨干净,在我们脚底板上一比,几刀下去,就成了我们的鞋底了。穿上这样的鞋,舒适干爽,倍感温馨。

入秋,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犹如一曲动听的赞歌,昭示丰收的喜悦。一个晚,泛黄的竹叶便铺满了林中大地。下学的我们,便背上背篓,拿上抓筢,把竹叶纷纷收集起来,在院子里铺开,不几天,竹叶便成了金红色,也成了生火做饭的柴火。

,风袭来,厚厚的白雪积压在竹林之上,犹如白玉坠落翡翠,清澈而鲜明。那雪白的竹林,犹如一位老者用他厚厚的棉衣,静谧地把院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出归来的人们,一回到家,就能感受到竹林带给的暖暖的味道。

贯穿四季的,还有对父亲那亘古不变的印象:父亲叼一支烟,拿一把弯刀,围着破烂的围腰,坐在一根两头被砍得鲜黄的木凳上,破竹成篾,竹屑便在他周围铺散开来,如一朵盛开的黄莲花。早上上学的时候,父亲坐在那里;下午放学的时候,父亲还坐在那里;周末的时候,父亲依旧一直坐在那里,一年年岁月如梭,我曾几度认为,父亲就是一尊劳作的雕塑,被定格在那个专属的位置不能动弹。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回到家里,却不引以为戒地在院子里疯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父亲的烟灰掉了下来,两眼泛红地朝上翻看着我。那一刻我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尊雕塑,而是一个活生生带着浓浓的情感的人,是一个把对儿子的爱凝聚在每一支烟头、每一片竹篾里的父亲。父亲猛地站起身,吓了我一个趔趄,腿就有些发软了。因为我不知道,是我的成绩触怒了他,还是他的腿实在蜷不住了。解开围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父亲朝屋里走去。看见他消失的背影,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恢复平静。曾几何时,父亲就是这样出其不意地抓住我,然后把我一阵痛打的。

母亲织篾成席。一片片竹篾在母亲手里上下翻舞,身后的人字格的竹席就越来越宽,越来越长。母亲蹲在上面,像骑着一张神毯,很快就从院子这头飞到了那头。母亲告诉我,从我蹒跚学步时起,我的童年就在她身后的竹席上度过了漫长的光阴。那种叫“围席”的,织了数十丈长,像一条通向城市、通向未来的人生之路,母亲铺多远,我就走多远,母亲一直铺到满头银发的时候,我便走出了小山村,走进了大城市,走到了千里之外。

山村的农具,种类繁多,又都是竹制的和木制的,尤以竹制为最。扁担、秧篮、抓筢、连枷、背篓、箩筐、簸箕、箢箕……但凡能想到的,应有尽有,汇聚成竹器的海洋。朴实无华的人们,充满了勤劳的智慧,每一件竹器,全都是竹子制成,不添加任何其他的材料,宛如一件件精湛神奇的艺术品。那已不是近自然的理论,而是完全融入自然的实践。

寒暑假期,为了打发我们无聊的时光,父亲会特意用竹篾为我们编制一些玩具,有小鸟、小鸡、螳螂、蝴蝶等等,这些玩具陪伴我们走过了整个童年,在我们脑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折服于父亲那双长满老茧却又灵巧异常的手,它编织的是一个关于我们孩提的神话。

除了给我们制作玩具,父亲还不时给自己做一支竹笛。找一根细小通直的竹杆,裁取一段,挖几个孔,再哈一口气把竹膜贴在膜孔上,笛子就做成了。雨天,父亲站在阳台上,伴着被哗哗啦啦的雨声淋得迎风摇摆的竹林,来一曲高亢的山村小调。对父亲来说,那是难得的放松,对我们来说,也是一场难得的音乐盛会。我们在父亲的熏陶下,也跟着唱和起来,唆唆唆唆来咪唆来咪唆拉索拉索索米来多索拉索多多米来咪来多来多拉多索索索……

南下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巴蜀大地,父亲放下从事了半辈子的手艺,也汇入到南下打工的人海中,让那片养育了我们一家人的竹林得以休养生息。人去楼空的四合院,星罗棋布在起伏的山丘上,偶尔有几处炊烟,慢悠悠地从竹林里升起来,除此之外,一切都静默地沉睡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竹林里的淡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些被风刀霜剑摧残的老竹倒伏下来,便斜斜地长出竹枝,把整个竹林封藏起来,更增了竹林的神秘之气。或许正是那种神秘,让无论走出多远的我,都无法忘怀那一弯淡竹。

因为工作原因,发现了竹的更多妙用,曾经想建议当地林业部门加以开发,为民谋利;也曾想亲自去捡拾起那些即将失传的竹篾技艺,赋予现代手工艺品的手法,让竹林有更加广阔的用武之地。然而,我却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害怕任何一种开发利用,都会让家乡的竹林越来越少,到最后人们甚至忘却了这种种竹的传统。我想现在这样就很好,那家乡的竹林,不仅葱茏在我的心里,也葱茏在蜀地的山村,永远守护着我那孤独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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