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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的回答
字号:  2013-04-05 16:16:09        智者 回答
林叶

2012年5月,杉本博司摄影展在北京佩斯画廊举行。当这位将禅宗思想与摄影手段相结合的日本艺术家被问及摄影的意义时,他突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色即是空”4个汉字,说:“这是佛陀的教诲,我的摄影也如此,不要相信你所看到的。”当我看到他的这个说法不断地被一些人引用陈述的时候,我总会在心里问一句,他到底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从这句话中获益,对我来说,这样的说法基本上等于没说。“色即是空”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呢?如果不相信我们所看到的,那么我们该相信什么呢?

这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与禅宗有关的事情。1964年夏天,94岁高龄的铃木大拙在夏威夷大学第四次东西方哲学家大会上做了一次演讲,整个会场气氛极为热烈,人们汇集在那里,希望亲耳聆听他们只是从传说中才认识的这位九十四岁的智慧老人的话语,大多数人并没有见过他的面,因此,会场七百个座位早早地被人一抢而空,另外还有好几百人则挤在过道上或窗户上,还有人干脆坐在门外草坪上或挤在舞台两侧,这些人大都是白人,日本人不足十分之一,先生用英语讲演的题目是《在禅之中的个人》。当演讲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真理是什么?”先生回答:“咚咚、咚咚、咚咚。”有人在问:“这意味着什么?”先生依然是——“咚咚、咚咚、咚咚”,下面骤然响起了不绝的掌声。让我奇怪的是,这个掌声是对什么而发呢?是铃木大拙的“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铃木大拙的回答方式?显然,所有人的鼓掌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从“咚咚、咚咚、咚咚”中知道了真理是什么,那么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要鼓掌呢?

其实,在禅宗看来,问“真理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禅宗有一个说法叫:“开口即错,用心即乖”,所以,很多禅师往往会用棒喝的方式来对待提这样问题的人。有一句话说:“德山棒如雨点,临济喝似雷奔”,德山宣鉴用棒打起人来,像雨点那么多,落得那么快;临济在喝骂学生时,就像奔雷一样,既快且大声。想象一下,如果铃木大拙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一个个来一棍子,不知道这些人会做何反应呢?他们还会不会报以这么热烈的掌声呢?

如此说来,这些美国学生的掌声对铃木大拙的回答就是莫大的讽刺,他们提了一个问题,却完全对答案毫无理解,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却满足于提供答案的那种形式。吸引这些人的并不是因为他们从铃木大拙的回答中知道了什么是真理,而是因为铃木大拙回答的方式非常的符合他们预先的期待。对的,他们要的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神秘的“咚咚、咚咚、咚咚”,这正好符合了他们对禅的无知想象。这些人的行为与当年佛主拈花时座下那些茫然不知所谓的弟子是一样的,而真正懂得真谛的却是那个懂得会心一笑的人。

自古以来,对于类似的问题的回答,高僧大德们的答案何其相似乃尔,不管是拈花还是棒喝,总之,真理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或者说,真理本身就无形,只能依托人内心的无形力量去感知。这与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的说法是一样的。之所以这么千万年来,人类不断地重复着人类命定的错误,且乐此不疲,只能说明了,人离自己的内心何其遥远,甚至连心的方向都不知道。

现在再来看杉本博司的回答,就会发现,他什么都不说就对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无法定义的事情。假如杉本博司真的告诉大家所谓“摄影的意义”是什么的话,那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摄影对他的意义,是不可能会变成一个标准答案,不可能成为所有人的公共经验,是不可复制不可模仿的。

有趣的是,几千年来,人们总会不断地向一些精神导师或者自己认为是偶像的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希望能靠一个人的一个答案解决人一生所有的烦恼。也正因为有了这样市场,也就为许多所谓的精神导师或者宗教提供了用武之地,各种各样的修行法门也就应运而生,甚至流传深远,广被天下。

在日本的历史上就曾经出现过各种有趣的修行方式。例如镰仓时期,日本的阴阳道与密教结合创立了真言宗立川流。这是一个现在并不为人所知的宗教,他们将天地万物与真言一起分成了金刚界与胎藏界两个部分,宣扬的是男女交欢即身成佛的秘术,认为只要通过行房事就可以让自己得到人生的真谛,修生成佛。再如,日本佛教日莲宗创始人日莲于1253年4月28日确立了念唱“南无妙法莲华经”的修行方式,认为一切众生得以成佛的至理尽在《法华经》之中,只要唱念《南无妙法莲华经》,就可以修生成佛。然而,纵观日本历史,真正能靠这些修行方式修成正果的人又有几个? 

话说回来,即便追随的是像铃木大拙这类真正的智者,也未必会让人离智慧与真理更近一点。因为,智者并不代表智慧,智者仅仅是方向,看一眼,认清方向即可,而不是让你在智者这个标志下俯首帖耳,低头崇拜,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智者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智者之为智者,关键在于告诉人们某种可能,让人有信心继续前行。追随的结果,未必真的能带来什么结果,没有方法,没有捷径,只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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